一年一度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大会，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后面，鱼一样的人们只随族群游移。在这里，在不分晨昏的会议中心巨大的混凝土空间里，清醒要靠咖啡的强度来维持，不认识的人脸上却总是带着似曾相识的笑容，仿佛立刻要走来攀谈。

　　的确，在联合国大会、工作小组会议之间穿插的无数边会―Side Events犹如一张网，对气候变化的全球关照把本不相干的千万个人网在了一起。边会种类数目繁多，主办方有学术研究团体、政府智囊团、工业界、各国（州省）政府、甚至包括联合国旗下的各相关机构。内容基本是发布该组织一年来应对气候变化及各种解决方法研究的成果，或推出创新的思路、理念，或传播实干的成绩和经验。很像是十八般武艺同台竞技，或内力深厚，或招式新奇，除了武功精彩，各种会前、会后招待的小食也令人颇多感叹。除了Ben&Jerry的“化石冰淇淋”至今为人所津津乐道，昨天南非的边会竟以当地红酒待客，以致会场温暖，众人皆有微醺之意。

　　绿色和平作为非政府组织只争取到一次边会的主办权，边会的主题就是绿色和平中国的黄河源考察。时间却并不理想，在第一天下午。

　　下午13时10分，许多参会代表仍在排队登记的时候，Kazan River 会议室里居然也坐满了一二百号人，热气蒸腾。四幅巨大的卷轴从最高处垂下，以湖水、沙漠、冰川和雪山的曲线拼接绵延成一幅黄河源全景图。我坐在讲台前，有些失神。因为睡眠不足，头痛阵阵来袭，居然在此刻想起在青海阿尼玛卿山上的情形，想起4600米的高原之夜。眼前嘈杂的人群埋头享用可口的午餐，一日未进食的我似乎听到身后冰川上飘落的雪花。我自嘲地笑笑，竟然就听到主持人Steven Guibeaut叫我的名字。该我做演讲了。

　　黄河源的故事要怎么讲呢？从李白讲起。

　　汉语念起的唐诗立刻引起众人侧目。“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1300年前的诗人恐怕无法想见今天的黄河――在最近几十年，黄河年年断流；未来几十年，黄河的命脉很可能从源头就被切断。而气候变化就将是主因。

　　心中的演讲脉络和背后图中的隐喻就这样随着演讲的进行逐次展开――冰川加速退缩、冻土退化到大量湖沼和草地的消失，乃至黄河源区生态退化的最后一环―沙漠化。考察的实录和中科院寒旱所共同推出的研究报告，一串串惊人的数字脱口而出，讲解环境恶化的机理和气候变化的关系。科学似乎总不关情，然而只有亲历黄河源的人才知道那些数字后面不可承受的沉重。

　　一个月前回家，家人说这一年我老了三岁。是紫外线写在脸上的吧。不过同时写在脸上的还有无缰的天地，万古冰川，藏族女童灼人的纯净目光和消失中的梦一样蓝的湖水。为了他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向世人警醒气候变化的真实存在和迫切脚步，我无怨无悔。

　　我喜欢边会的结尾。

　　美国作为世界第一温室气体排放大国，拒不签署《京都议定书》，拒不减排，拒不承认气候变化带来的全球性灾害。在我的演讲结束后本该提问的时间里，一位美国代表提出了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感谢你带来黄河源的演讲，全世界都不太了解中国的情况，美国人最应该受教育。今天在气候变化的全球威胁下，谁还能坐视不理？”

　　后记：

　　黄河源和格陵兰岛项目是今年绿色和平的两大气候变化考察项目。边会也发布了格陵兰岛冰盖考察数据―格陵兰的冰川正以每年最大5千米的速度退缩，其融化速度前所未有。黄河源和格陵兰岛共有一个“极”字。一个是北极，一个是“地球第三极―世界屋脊”。正因为是“极”地，本身生态系统脆弱之致，因而对气候变化反应强烈。相距遥远的“两极”，各自危机四伏，却共同印证了气候变化的全球性，这也正是此次联合国大会的主旨―全球共同面对的威胁，必须由全球立即行动，共同解决。

　　另：在第二周各国部长来访期间，我们准备明天继续推进黄河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