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養海”記

記者 龐革平

2020年07月15日18:15  
 

藍天、白雲、海浪、沙灘!正值盛夏,全國各地游客紛至沓來,慕名前往享有“天下第一灘”美譽的廣西北海銀灘。

因面積達38平方公裡,超過大連、煙台、青島、廈門和北戴河海濱浴場沙灘總和,銀灘有“天下第一灘”之譽。

如此美景,上天賜予,但一度隻顧索取,呵護不足。

曾經,銀灘遭遇垃圾圍困。“浪骨起,反海底”,每年農歷三月底“浪骨起”,海底垃圾翻上海面,不堪入目。

曾經,一些村民用高壓水槍捕撈沙虫,私自在灘涂插樁圍網,非法設立沙虫、貝類養殖場,把公共灘涂海域佔為己有。

曾經,馮家江沿岸有2000畝散養蝦塘、24個養豬場,每年1650萬噸養殖污水,未經處理直排入江入海。

曾經,合浦縣採石場違規採石破壞生態,出現近百個“天坑”,成為北海人不堪回首的記憶……

吃海不養海,到頭一場空。

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2017年4月19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北海金海灣紅樹林生態保護區考察,強調保護珍稀植物是保護生態環境的重要內容,一定要尊重科學、落實責任,把紅樹林保護好。北海將此視為保護整個北海生態的總要求。

3年多過去,本刊記者來到北海,尋訪北海落實總書記指示、力促“水更綠、天更藍、城更美”的奮斗足跡。

打沙虫,豈能用高壓水槍!

北海灘涂底棲動物中,最金貴的要數沙虫。北海沙虫,是地理保護標志產品,味美營養價值高,人稱“海人參”。新鮮沙虫,80元左右一斤。質量好的干沙虫,每斤能賣上千元。挖沙虫,是當地漁民祖輩謀生的路子。

北海適合挖沙虫的灘涂,主要集中在銀海區銀灘鎮白虎頭村、龍潭村,福成鎮竹林村。其中,又以白虎頭村和龍潭村沙虫質量為上。僅在銀海區,就有3萬多戶漁民靠挖沙虫為生。

千百年來,人和沙虫共生。“趁退潮三四個小時,背上鋤頭和竹簍,打赤腳穿過紅樹林,一旦發現沙虫打出來的小洞,馬上用鋤頭跟沙虫搶速度,趕在它逃跑之前截斷退路。”銀灘鎮下村村民張愈毅家,世代挖沙虫。他說,手工挖效益低,但對灘涂沒有破壞性,還會把小沙虫扔回沙灘。

然而,前些年,部分漁民想掙快錢,開始使用高壓水槍打沙虫,打破了灘涂寧靜。北海銀灘國家旅游度假區管委會副主任鄧培燎介紹,相比手工方式,高壓水槍效率要高得多。同樣時間內,手工作業能挖四五斤,高壓水槍卻能打出20多斤沙虫。

那幾年,高壓水槍滋出的一個個大坑,一米多深,像丑陋傷痕一樣,暴露在灘涂上。不止是丑,還傷害生態。水槍激射的水柱,能把沙虫、沙蟹的幼苗打死,地下微生物、藻類等翻到地面,暴晒而亡。捕撈速度過快,加上生存環境遭到破壞,沙虫資源銳減。大量泥漿污水,也造成銀灘景區天然浴場渾濁。

竭澤而漁方式,嚴重破壞灘涂生態鏈。不加治理,何以向子孫后代交代?廣西水產畜牧獸醫局出台文件,將“使用高壓水槍進行捕撈作業”,列入禁止使用的捕撈方法。這只是第一步。

震懾作用,很快顯現。2016年8月23日,北海檢察機關首次對高壓水槍非法捕撈沙虫人員提起公訴,兩名被告人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1年5個月。

這次審判,載入北海史冊。它也是全廣西首例因使用高壓水槍捕撈沙虫而被審判的案件。似乎一夜之間,北海灘涂安靜了許多。

然而,經濟利益面前,還是有人心懷僥幸、鋌而走險,甚至不惜暴力抗法。2018年12月23日晚8時許,白虎頭村灘涂上,一群人趁著夜色,使用高壓水槍打沙虫。銀灘管委會海洋與漁業綜合執法大隊教導員董金平接到舉報后,立即帶人去查。

聽著灘涂上機器轟鳴,董金平毫不猶豫沖了過去。30多名違法捕撈人員,逃往馮家江航道深水中。他們猛一回頭,見執法人員人數少,竟操起鐵鍬、木棍沖了過來。后背一陣劇痛,董金平伸手一摸,一股熱流。“我被打出血了,但不能回退。”幸好,增援的執法隊員和公安干警及時趕到。

是的,保護沙虫,沒有退路可言。北海決定,一抓到底,絕不手軟!而今,高壓水槍打沙虫現象,已在北海絕跡。

而這,只是灘涂保護一個縮影。

相比高壓水槍打沙虫,有一種叫魚箔的捕撈方式,對生態危害更嚴重。魚箔,由長帶形漁網、插杆、網囊或簍等組成,一般高5米,寬數百米。非法捕撈人員趁半夜退潮,在灘涂上打樁,樁上拉網。漲潮時,海水沒過漁箔,魚蝦隨潮水往岸邊游。退潮時,漁箔便會將魚蝦全部攔下。因網目尺寸小,當地漁民稱魚箔為“斷子絕孫網”。

“由於捕撈‘收獲’大、見效快,魚箔捕撈一度十分猖獗。”鄧培燎說。2018年6月開始,銀海區嚴厲打擊魚箔捕撈,經過半年多整治,灘涂上漁箔被清除干淨。這一困擾灘涂10余年之久的非法捕撈方式,終於得到有效治理。

慢慢的,北海灘涂,恢復了安寧。

沙虫們,鑽進鑽出,給游人驚喜。

馮家江項目3號地的人工生態濕地塘治理前后對比照片。上圖為治理前(李國成 攝),下圖為治理后(陳冠坤 攝)。

護灘涂,要盯岸邊和城市!

“灘涂安寧,只是第一步。”

在北海市委書記王乃學看來,灘涂保護是系統工程,除了在灘涂本身下功夫,有些功夫還在“詩外”,因為海洋生態是一個系統,呵護灘涂,還要盯著岸邊和城市。

有時候,生態威脅來自岸邊。2016年下半年,媒體曝光,北海下轄的合浦縣境內,公館鎮、閘口鎮、白沙鎮等鄉鎮海岸邊上,留下一個個巨大礦坑。附近道路被運石車壓壞,村民出行難。

合浦屬典型喀斯特地貌,石場放炮,把溶洞和石縫震大,導致海灘大量蝦塘出現漏洞,蝦苗盡逃,漁民損失慘重。慢慢的,一些“天坑”向海灘延伸,灘涂生態受到破壞,紅樹林和沙虫危在旦夕。

痛定思痛,壯士斷腕。違規採石場、碎石場,很快拆除關閉。“天坑”生態修復也隨即開展。閘口鎮新平村,4個礦坑,探索濱海旅游休閑漁業。閘口鎮、白沙鎮和公館鎮的10個採石場內,國家海洋四所利用礦坑,進行生態水產養殖。“生態”二字,深入人心。四周泥地種了花草樹木,壓爛的道路修繕一新。如今,“天坑”搖身一變,成了休閑垂釣、觀光旅游、漁業體驗的地方。

有時候,生態威脅來自城市。原因顯而易見:城市水域污染,必將影響下游灘涂。

馮家江,自南而北穿城而過,是北海主城區最大水系。它上游連接鯉魚地水庫、鐵路明渠和三江明渠,下游出海口直達金海灣紅樹林國家保護區和銀灘國家旅游度假區。

在馮家江大橋旁,記者看到,一條紅色塑膠步道,蜿蜒在草地和樹木之中。步道一側,是蝦塘改造的人工生態池,另一側是翠綠的紅樹林和清澈的馮家江。步道上,不少市民散步、聊天,盡享碧水藍天。

誰能想到,這般美麗的馮家江,曾經是黑臭水體?

以前,馮家江主要污染源片區沿線,共有363個排口。其中養殖場排口287個,雨水排口23個,污水及雨污合流直排口53個。江的兩岸,近2000畝蝦塘,24個養豬場。光養殖場每天污水排放,就達4.5萬噸。

正因如此,江水水質一度惡化,出海口附近紅樹林和銀灘,受到極大影響。2014年,銀灘東區紅樹林,因受滸苔和團水虱侵害,出現局部死亡。

北海市意識到,江水如不及時整治,不止市區惡臭,還將毀掉銀灘,毀掉紅樹林,而對生存環境要求苛刻、海洋生態環境的標志生物——沙虫,更難存活。

要修復生態,首先得治理污染。

“馮家江濕地生態治理項目”啟動了。北海北排水環境發展有限公司,承接了這個項目。董事長萬成仁介紹,項目在渠、庫、江兩岸埋設30公裡截污管線,布置調蓄池收集雨水和污水,全部輸送到紅坎污水處理廠和北海首座再生水廠——大冠沙再生水廠,進行深度處理。

項目完成后,每年將減少1650萬噸污水排放、清除淤泥54萬立方米。蝦塘被清理后,每年將減少主要污染物1366萬噸。屆時,馮家江沿線污染源將有效消除。

目前,北海把馮家江流域劃分不同功能區。在濕地公園合理利用區,打造了開放空間,方便市民游憩。如今,一到傍晚,附近村民經常來到馮家江畔濕地公園,沿江濱步道悠閑散步。

“以前又臟又臭,現在水干淨了,環境漂亮了,多了個散步好地方。”曲灣村曲南隊村民林廣就感慨。

人們還發現,江口的金海灣一帶,沙灘紅樹林長勢也變好了。

抓長久,須改變發展思路!

北海人慢慢悟出來,“銀灘”二字,意味著景色之美﹔“灘涂”二字,暗含著生態和諧。而要使美景長存、生態和諧可持續,必須改變發展思路。

曾經,周邊城市上了煉油、鋼鐵等大項目,北海便也急於“工業立市”。不管污染與否,“先把經濟總量做大、財政做強”的聲音,不絕於耳,環境為工業讓路。

現在,“生態立市”成為共識,給北海長期以來的爭論畫上句號。

2017年7月14日,北海印發《關於推進生態立市的行動方案》。方案提出,對待破壞生態行為“零容忍”,像保護眼珠一樣保護北海的生態。

很快,北海對潿洲島、沙灘、紅樹林等立法保護,劃定海岸線300米控制線,在控制范圍內臨海一線未出讓用地不得建設居住、工業倉儲性質建筑﹔大力推進合浦採石場“天坑”生態修復﹔整治改造馮家江濕地,修復濕地生態系統……

生態優勢金不換。北海最大的優勢,不是別的,正是生態。這裡海岸線長668.98公裡,灘涂、港灣、河口眾多。游客到北海來,甚至動物停留北海,都是因為此處生態甚好。

思路一旦確定,往往意味著取舍和抉擇,同時也要尊重科學、方式穩妥。“對環境傷害大的企業,稅收再高也不能落戶。”北海市市長蔡錦軍說。近年,石英砂加工廠、舊輪胎加工廠、粗加工型玻璃廠等企業,看中北海的沙石、港口資源優勢,希望進駐。但無一例外,它們被拒之門外。

發展得有新思路。一個小漁港的改造,即說明了這一點。

20世紀70年代,銀灘尚未進行旅游開發。為了停船方便,漁民肩挑擔扛,在銀灘上挖出106畝小漁港。90年代后,污染問題出現。隨著發展,小漁港歷史使命完成。此外,它將銀灘硬生生“砍”成兩段,破壞了“灘長平”的特點,改變了附近洋流走向,石英砂因失去海浪沖刷逐漸黯淡,一些景觀和生態遭到破壞。

2019年10月,“銀灘中區岸線生態整治修復工程”啟動,邁出了改造小漁港、恢復銀灘岸線生態的重要一步。

起初,漁民對小漁港改造十分抵觸,甚至將廢舊漁船停進漁港內,借此與政府“談判”。如何解決?一方面,入戶做思想工作,讓漁民認識到,小漁港改造是造福子孫后代的工程。另一方面,為漁民轉產轉業和漁船安置謀劃后路。繼續“做海”的漁民,可把漁船停到附近的僑港漁港和電建漁港。願意轉產轉業的漁民,根據意向,有的安置到銀灘景區內經營遮陽傘出租等業務,有的引導他們一起成立海上摩托艇公司,為游客提供摩托艇娛樂服務。

這樣一來,既解決了漁民“上岸”后就業問題,又解決了之前銀灘景區內摩托艇違法經營問題,一舉兩得。

漁民們抵觸情緒漸漸淡化,小漁港改造工作得以推進,銀灘也變得更美。

而今,藍天碧海,紅樹銀沙,群鷺齊飛,沙虫肥美,紅樹林生機盎然。這背后,都寫著慎重二字:失而復得的,不能再失去。

前行,尤其重壓之下,更需要目標。

為北海人民、為天下游客,打造海洋經濟創新發展的示范城市、宜居旅游城市,這是北海的方向。

牢記習近平總書記囑托,北海正竭力把生態建設推向前進。

(《人民周刊》2020年第13期)

(責編:丁亦鑫、李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