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遷徙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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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①:康復師用紅隼形狀的手偶喂食雛鳥。 |
北京西北方向,百望山。10月16日一早,秋雨淅淅瀝瀝,山上起了風,幾乎沒有游人。主峰山頂的望京樓上,北京遷徙猛禽監測項目調查員沙菲的對講機裡傳來同伴何方方的聲音:“剛跟雀鷹打架的那3隻烏鴉又出現了。”
閑聊時,兩人說起昨天公布的新發現都有些興奮——1隻草原鷂,這是監測項目在百望山記錄的第38種猛禽。過去100多年間,草原鷂在北京出現的記錄屈指可數。
猛禽是鷹、隼、鷂、雕、鳶、鸮等凶猛的掠食性鳥類的統稱。它們擁有銳利的爪、鉤形的喙、敏銳的視力和強勁的翅膀,是天空中的頂級獵手。
放眼世界,在超大城市中,北京擁有一個得天獨厚的自然優勢。它位於東亞—澳大利西亞的候鳥遷飛通道上,這是世界范圍內一條猛禽遷徙的重要通道,每年春秋兩季,數以萬計的猛禽會在遷徙途中路過北京,在群山阻擋形成的上升氣流中短暫休憩。
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北京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北京猛禽救助中心執行主任鄧文洪說,像北京這樣常住人口超過2000萬的大都市,“有猛禽遷飛的非常罕見”。
猛禽在自然界數量相對稀少,但在維持生態系統的平衡中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在中國,所有猛禽都是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在北京,每年的猛禽遷徙季節,都會有一群人用愛與時間守護著這群來自天空的使者。
選擇百望山,上萬猛禽在這裡經停
百望山是北京監測猛禽的最佳地點。作為太行山余脈,百望山是太行山延伸到華北平原最東端的山峰,素有“太行前哨第一峰”之名。其名字由來也與位置有關,明代《長安夜話》記載:“百望山南阻西湖,北通燕平。背而去者,百裡猶見其峰,故曰‘百望’。”
鄧文洪說,百望山是猛禽長途遷徙的重要停經點。他解釋,北京和天津共處於海河平原,季風吹到這裡時,會被位於北京西部和北部的太行山余脈擋住,氣流自然而然地向上托,適合猛禽借助氣流翱翔,非常節省體力。
當然,猛禽遷徙通道很寬,在北京,除了百望山之外,西山、十三陵等地也零星可見它們的身影。
數據顯示,在百望山能夠觀測的猛禽種類,已經佔到北京猛禽種類的70%多。在北京市園林綠化局公布的候鳥遷飛棲息地中,百望山是猛禽遷飛通道重要棲息地。
秋天出現在這裡的猛禽,大多是從西伯利亞、東北、內蒙古等地出發,到華南、西南、東南亞等地越冬的。到了春天,它們又會一路向北,到北方進行繁殖。
站在百望山望京樓前,沙菲指向眼前連綿的山脈:“猛禽喜歡沿著山遷徙,這裡幾乎每一座山峰,都是我們常去的觀察點,比如西南處的望鄉亭又叫秋點,南邊的木平台,還有黑山頭或者叫春點……”
山的另一側,是伸向地平線的北京城區。在百望山可以俯瞰城區,而當猛禽遷飛時,也是在高空俯瞰著北京。在這座城市中,人與鳥類等野生動物,共享著生存的空間。
10月16日這天,因為下雨的緣故,整個上午,除了烏鴉、喜鵲等本地鳥類之外,幾乎沒有什麼新發現。“這是常有的事,今天既有雨又有霧,對於猛禽來說,這兩個因素都非常危險,會讓它們決定暫時不飛。”沙菲告訴記者。
不過,兩人依然決定在淒風冷雨中堅守。這一天,到下午雨停時,才等來30隻普通鵟、2隻紅腳隼。收工結束時,已是下午3點多。
即便這一天收獲寥寥,兩人的對話裡,也充斥著觀察的快樂——
“我發現一群猛禽飛過去,會叫的也就一兩隻,可它一叫,整個隊伍立刻改變方向,它們有自己能聽懂的語言。”
“有分析說,猛禽比較在乎前后距離,左右可以靠得近點兒沒關系,跟人開車一樣。”
由於風雨交加,這一周遷徙猛禽數量明顯下降,隻記錄到了1597隻,其中包括19種,分別是普通鵟、雀鷹、蒼鷹、日本鬆雀鷹、鳳頭蜂鷹、鬆雀鷹、黑鳶、黑翅鳶、白腹鷂、白尾鷂、紅隼、紅腳隼、灰背隼、燕隼、游隼、烏雕、金雕、蛇雕、白肩雕等。
不過,天氣好的日子裡,北京春秋兩季猛禽遷徙經常出現非常壯觀的景象。在調查員記錄中,今年已經出現多個“千猛日”——單日猛禽超過1000隻。其中,5月13日記錄到的猛禽超過2500隻。
對調查員們來說,“千猛日”堪稱長期堅持之后的“福利”。在晴朗的天空中,猛禽繞轉盤旋形成較大的“鷹柱”,並不斷飛行到一定高度,然后它們會順著氣流列隊滑翔,像一條河流在天空中緩緩流淌,這一景象被稱為“鷹河”。
城市與猛禽,構成天地間一幅美好的畫面。
走向專業化,以科學調查探索遷徙規律
“猛禽有很獨特的魅力,我們最初觀察它們,源自朴素的好奇心。”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自然之友野鳥會會長、北京遷徙猛禽監測項目負責人張鵬說,在北京,最初是幾個鳥友注意到百望山有大量猛禽遷徙,於是開始零零散散地觀察。
在北京出現自發的“觀猛”活動或許並非偶然。數據顯示,中國共有猛禽99種,而北京記錄到了52種,超過一半。
2012年,由資深鳥類愛好者宋曄和自然之友野鳥會共同發起,這個猛禽野外調查項目開始運行,張鵬就是從那時起加入的。他起初跟著宋曄學習,又在經年累月的觀測中,不斷積累著觀察和研究的經驗。
從2013年起,項目儲備了一定數量的志願者,開始做到每年春秋兩季的調查時段全覆蓋,並一直延續到今天。在秋季,調查從8月23日持續到11月3日﹔在春季,調查從3月23日持續到6月3日。
張鵬介紹,如今這一項目每年都有三四十名志願者參加,每天安排三四名志願者,按照每天8小時、每周7天的頻率,近乎全時段對晝行性猛禽進行監測。
這項調查也從當初朴素的好奇,變成了嚴肅的科學調查。張鵬告訴記者,他們希望在經年累月監測中,摸清猛禽的遷徙規律和種群數量變化情況,為科學地保護這些野生動物提供重要的基礎數據。
這是一份很考驗體力的工作。就在10月16日這天的陰雨中,志願者何方方中午吃了個泡面,沙菲吃了一塊巧克力。風餐露宿是每個調查員的常態。
這也是一件非常考驗眼力的工作。由於猛禽飛得高,出現在天空中的往往只是個黑點,在高倍望遠鏡、長焦距相機中,也常常不那麼清晰。
比如新發現的草原鷂。這隻猛禽10月7日下午出現在百望山附近,但站在木平台的監測員很難看清它,甚至請一眾鳥友共同觀察都沒有確定。恰逢此時,志願者劉文利在下山回家路上,習慣性回頭看時,發現一隻鵟、一隻鷂從望京樓向西南飛去,他隨手拍了兩張照片。
即便如此,劉文利也是10月15日整理照片時,才發現這隻鷂可能是草原鷂。他發到項目群裡,經過大家共同辨認才確認。此時,已過去一周多。
從2020年起,這一項目啟動了對調查員的培訓,到今年已經是第六期。培訓非常嚴格,今年有75人報名,其中15人獲得資格,張鵬估計,最終隻有大約一半能通過考核。
每年的培訓,學員都要用兩三個月時間,把北京常見、可見的猛禽做相對系統的學習。而且,一旦通過考核,學員需要至少參與項目志願工作不少於兩年,每年按要求完成調查不少於10次。
“我們做的是嚴謹的科學調查,參與者既要有足夠多的知識,也要有足夠強的識別能力。所以,我們今年才能發現兩種新的猛禽。”張鵬告訴記者。除了這次發現的草原鷂,今年5月15日,項目還記錄到了開展以來的第37種猛禽——國內罕見的棕腹隼雕,這也是北京鳥類新記錄。
這些記錄,正在成為學界研究的資料。
作為猛禽專家,鄧文洪對百望山也非常熟悉。從2014年開始,他帶著團隊連續在百望山進行了四年猛禽遷徙監測。這些年,他和學生們斷斷續續積累了不少數據。
從今年開始,鄧文洪團隊和自然之友野鳥會團隊正式開展合作,將對多年來北京遷徙猛禽監測項目的數據進行分析。
“對於有些猛禽,比如鳳頭蜂鷹、普通鵟等的遷徙規律,我們已經基本掌握,每年都差不多。但是,還有更多猛禽的情況我們需要探索。”鄧文洪說,等雙方數據結合起來后,或許會發現更多有價值的規律。
救好一多半,幫數千隻猛禽重返天空
北京師范大學校園內,穿過一片“生物多樣性示范區”,推開一扇簡易的柵欄門,就到了北京猛禽救助中心。從2001年成立至今,每到猛禽遷徙季節,這裡就會更加忙碌起來。
在這個由北京師范大學和國際愛護動物基金會聯合成立的專業猛禽救助機構裡,常年都有猛禽“病號”。可以精確到2克的體重秤、呼吸麻醉劑、X光機、手術台、恆溫箱……鄧文洪介紹,這裡有全國范圍內先進的救助理念和技術,也是亞洲范圍內最專業的猛禽救助機構之一。
“對於每隻送來的猛禽,我們都會進行詳細的入院檢查,稱體重、驗血,如有必要會拍X光片等,為它們設立病歷檔案,根據它們的健康狀況確定治療和康復方案。”北京猛禽救助中心主管鄭智珊介紹,“我們秉持科學的救助方法、一流的動物福利標准救助猛禽。”
比如,鳥類的骨壁很薄、骨頭中空,在野外一旦骨折,很難再有機會重返天空,但在這裡,康復師可以為有需要的猛禽打骨針,進行必要的骨折修復術,很多猛禽因此重獲新生。
對猛禽的愛,盡在細節中。
“猛禽幼鳥對於喂食者會產生親切感,但我們不希望它們認出我們的人類形象,產生錯誤的印痕行為,放歸野外后見到人類不躲避了。”她拿起那隻金雕頭手偶說。
桌子上,擺了一排從大到小的模擬猛禽手偶。“后來又考慮到,中心接到最多的是紅隼和小鸮的寶寶,於是,我們同事用鑷子和軟陶做了幾種常見猛禽的喂食手偶,包括紅隼、小鸮、紅角鸮。”
兜來轉去,四處都是這樣的細節。比如,為了避免猛禽產生應激反應,把猛禽的“病房”門上都換成了半透光亞克力。而在猛禽的籠舍裡,地面鋪上石子、架設的高低棲木上裹著人造草皮,就為了幫它們避免腳墊病。
甚至,那些因為醫治無效而死亡的猛禽,也繼續發揮著自己的價值。鄭智珊給記者展示,這裡做了專門的“羽毛銀行”,存有30多種猛禽的1000多根羽毛。如果猛禽體況良好,但有少數飛羽受損時,可以找到羽毛進行接羽,幫助它們更早地返回天空。
鄭智珊說,成立以來,北京猛禽救助中心共救助了40種6300余隻猛禽,放飛率高達55%,這意味著有一多半猛禽被成功救治並回歸天空。
據了解,在北京除了這裡,還有位於順義潮白河畔的北京市野生動物救護中心等救助機構,不斷幫助著受傷的猛禽重獲新生。
“我們放歸的這3000多隻猛禽,對於北京的生態來說非常重要。”鄧文洪舉例說,多年來鼠類、小型鳥類、野兔等種群在北京一直保持著穩定數量,與猛禽自上而下影響食物鏈的能力密不可分。它們通過控制相關生物的種群數和總量,幫助生態系統實現功能完整。
對天空中的猛禽,地面上有無數人付出著心血。
百望山這幾年也不斷建設著猛禽友好型林地。比如,增加山楂、山杏等漿果植物吸引小型鳥類,為雀鷹、鬆雀鷹提供獵物資源﹔再如,擴大濕地面積,增加小微濕地和蓄水池等,構建復合生態系統,為它們提供更豐富的棲息環境。
為了拉近猛禽和公眾的距離,百望山森林公園管理處還在春點、秋點等觀察點,專門設置了猛禽科普展牌。從公園到自然之友野鳥會,每年都會在百望山舉辦各種科普活動,幫助北京市民更加了解它們。
“這些年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國家對於生態的建設,非常有利於包括猛禽在內的鳥類生存,這一點在北京非常明顯。”鄧文洪說,要創建鳥類友好的城市,需要所有人共同參與、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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