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①：海創家園的居民掃碼預約裝修垃圾清運。 　　盧昕炎攝 　　圖②：清運車過秤。 　　圖③：再生磚生產線。 　　圖④：碼放整齊的再生磚。 　　圖⑤：得力集團購入碳指標，推出“零碳中性筆”。 　　圖②③④⑤均為寧波供銷再生公司提供

　　城市向美而行，離不開變廢為寶的精細治理。隨著城市更新提速，建筑垃圾循環利用需求日益迫切。建筑垃圾中的裝修垃圾，因成分復雜、分揀困難，更是長期考驗各地治理能力的“硬骨頭”。

　　在浙江寧波，這塊“硬骨頭”不僅被“吃干榨淨”，轉化為“城市礦產”，還化身“碳資產”，在全國首例建筑垃圾碳交易中兌換出真金白銀。

　　破解處置難題，挖掘“綠色財富”，寧波蹚出了一條低碳循環的新路子。

　　——編  者  

　　

　　政企雙向奔赴

　　重塑治理生態

　　在城市固廢治理體系中，裝修垃圾被業內戲稱為建筑垃圾裡“體量最小、價值最低、處理最難的‘搗蛋鬼’”。

　　“相較於工程渣土等成分單一的‘香餑餑’，來自千家萬戶的裝修垃圾是名副其實的‘大雜燴’。”寧波供銷再生資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寧波供銷再生公司”）總經理王鯨航介紹，水泥、碎磚中混雜著木材、塑料、玻璃、電線甚至舊家具，成分混雜導致價值被大幅稀釋，高昂的分揀成本讓社會資本望而卻步。

　　處置裝修垃圾困難重重。王鯨航坦言，生活垃圾可焚燒發電，但裝修垃圾包含大量不可焚燒物質﹔若直接填埋，其中夾雜的塑料在地下數百年無法降解，產生的“白色污染”將持續侵蝕土壤、破壞生態。

　　一方面產業消納難，另一方面市民也曾苦不堪言。寧波市鄞州區藍灣花園居民夏靜靜回憶：“以前我家裝修請人清運，司機不僅坐地起價、額外索要搬運費，車駛離后還發消息說，如果違規傾倒產生罰款也要由我承擔。”海創家園居民楊健俊也有同感：“非正規清運極不規范，和電梯、牆面產生的擦碰損壞全要業主掏腰包，亂堆亂放更是惹得鄰裡怨聲載道。”

　　一邊是產業困局，一邊是民生痛點，如何解？

　　寧波的破局思路從“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出發，引入系統觀念，構建法治化、系統化、精細化、數字化的“四化協同”治理模式。

　　2022年7月，《寧波市建筑垃圾管理條例》施行，配套構建的政策體系讓全鏈條治理有法可依。

　　規矩立下了，監管如何長出“牙齒”？

　　數字天眼織密“監管網”。寧波依托“甬廢清”智慧監管平台，全市3000多個小區源頭與1000多輛清運車輛一目了然。清運實現“網約式”派單：居民掃碼下單、車輛軌跡追蹤、垃圾過磅核量。數據全程上鏈，有異常立即預警，讓偷倒亂倒無處遁形。

　　鐵腕執法斬斷“利益鏈”。寧波市住建局市容環境衛生指導中心副主任曹書偉直言：“對違法行為的嚴厲打擊，就是對合法經營者的最大保護。”監管部門對違規“黑車”露頭就打、嚴管重罰，迅速形成震懾，淨化了市場環境，讓正規企業吃下“定心丸”，為產業良性循環奠定基礎。

　　政府搭台定規后，果斷讓“有效市場”唱主角。

　　落實“產生者付費”原則，告別財政兜底。裝修業主支付的清運費在物業、運輸與處置三端有序流轉，保障了合規鏈條的合理利潤。“如今掃碼下單，價格透明，告別了扯皮。新建的封閉式暫存點也讓小區環境清爽了許多。這筆清運費我感覺值。”夏靜靜說。

　　同時，寧波構建起多層次產業生態，全市80多家資源化利用企業充分競爭：易處理的優質骨料由民企“掘金”﹔成分最雜、利潤極薄的裝修垃圾，則由國企發揮“兜底”功能。這種雙向奔赴，實現了“幾乎不花政府一分錢”的長效治理。

　　2025年6月，國務院辦公廳轉發《關於進一步加強城市建筑垃圾治理的意見》，明確推行電子聯單管理，強調完善“誰產生、誰付費”制度。寧波的先試先行，正是對這一頂層設計的生動詮釋。

　　國企挺膺擔當

　　突破技術瓶頸

　　鐵腕治亂疏通了“經脈”，數字網絡織密了“神經”，但末端分揀成本高、回收利潤薄的消納難題，誰來解？

　　寧波供銷集團公司主動挺膺擔當，接下了這塊“燙手山芋”。

　　“最開始我們靠人工分揀，賺的錢連工資都覆蓋不了，虧得一塌糊涂。”寧波供銷集團公司黨委副書記、總經理余新波回憶。早期重金引進的通用設備又“水土不服”，面對混雜垃圾頻繁卡死、斷裂。“交了很多學費后，我們只能硬著頭皮自己研發硬件和軟件。”

　　“連續6年，上億元投入，始終未見一分錢產出。”寧波供銷集團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湯毅坦言，在巨大虧損壓力下，團隊多次想過放棄，但國企的使命與擔當讓他們頂住壓力，誓要在核心技術上潛心攻堅、突出重圍。

　　6年磨礪、3次迭代，一套行業領先的智能一體化裝備終於誕生。憑借“雙軸粗碎+正負壓風選+AI機器人精准抓取”等多維集成工藝，他們成功攻克了復雜混合垃圾“全通吃、不挑食、不卡頓”的難題。

　　雜質剔除干淨，廢料方能變良材。

　　寧波市建筑材料管理服務中心副主任文熠介紹，過去再生建材因含雜率高、品質不穩定而飽受爭議。痛點倒逼升級，如今這套設備實現了“精挑細選”：廢木塑料等輕物質被分離制成燃料棒，1噸垃圾可發500千瓦時電﹔碎磚石粉化身再生砌筑材料，強度比肩天然骨料產品。曾經危害環境的建筑垃圾，脫胎換骨成了城市可持續開採的“綠色礦產”。

　　創新之路通不通，最終要靠收支賬本說話。

　　寧波供銷集團公司雙管齊下：一是“向物流要效益”，將重型裝備“小型化、集約化”，按“10公裡經濟運輸半徑”下沉布點，大幅壓縮運輸成本﹔二是“用科技降成本”，依托全自動產線“一秒鐘出六塊磚”的超高效率，高強度環保再生磚造價降至原生磚的一半。

　　前端“吃垃圾”收錢，末端“吐良材”變現。余新波笑著說，這套一站式處置系統真正成了企業的“創收利器”。

　　曹書偉感慨：“寧波供銷集團公司的可貴之處，在於他們通過創新，把原本要靠政府長期兜底的‘包袱’，做成了能自我造血的綠色產業。”

　　激活數據要素

　　實現化碳為金

　　鐵腕治亂“通脈”，科技賦能“造血”，這套模式更深層的亮點，在於敏銳捕捉到“雙碳”目標帶來的機遇，挺進生態維度的“化碳為金”。

　　寧波通過數字標尺，精准量化裝修垃圾資源化的減排價值，讓無形的生態貢獻兌現為實打實的真金白銀。碳交易的前提是“可溯源、可計量”。依托“甬廢清”平台，垃圾從源頭掃碼到末端加工，全流程數據上鏈閉環。基於此，企業聯合權威機構核算出再生磚與天然建材的碳排差值，為碳交易奠定基石。

　　2024年12月，全國首例建筑垃圾碳交易在寧波落槌，實現多方共贏——

　　得力集團總裁辦主任陳建恩算了一筆賬：首批購入100噸碳指標打造的“零碳中性筆”廣受追捧，集團隨即追加300噸，將“零碳”版圖拓展至數十款文具，為應對國際“碳關稅”壁壘提前布局。

　　中國太保產險寧波分公司創新發展部副總經理邱俊超表示，購入的50噸碳指標，不僅為“零碳辦展”提供了支撐，也為“碳匯理賠”等綠色金融創新開辟了路徑。

　　市民同樣有獲得感。“聽說我們寧波參與了全國首例建筑垃圾碳交易。這讓我們覺得，平時按規矩清運垃圾，就是實打實地參與了綠色低碳事業，想想就自豪。”楊健俊說。

　　“目前的交易只是一張‘地方糧票’。”湯毅坦言，為對接價值高出數倍的國家乃至國際碳價，企業正聯合相關權威機構及科研單位申報國家級CCER（國家核証自願減排量）方法學，謀求從“地方通”向“全國通”“國際通”的跨越。

　　更嚴苛的碳核算標准也正倒逼企業技術迭代升級。寧波供銷再生公司“雙碳”項目負責人陳明表示：“核算標准越嚴，數據精度越高，碳資產的價值也就越高。”

　　寧波產權交易中心戰略與創新發展部專員陳東昊認為，建筑垃圾碳交易實現了新型碳資產開發，彌補了再生資源的經濟短板，讓城市垃圾化身為賦能實體經濟的綠色生產要素，生動踐行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

　　從政府“治亂”筑牢底線、市場“盤活”激發動力，到國企“兜底”攻堅技術、碳匯“變現”激活要素。這套標本兼治的組合拳，讓寧波斬斷偷倒亂象，甩掉長期財政包袱，基本實現裝修垃圾全量資源化。

　　2024年，這把破局“鑰匙”借由全國城市生活垃圾分類工作現場會加速走向全國。目前已有40多地對接、10余個項目即將落地。從一地探索到多地推廣，寧波用實際行動，為踐行人民城市理念、建設美麗中國交出了一份綠色答卷。

　　（寧波日報記者盧昕炎、李翌誠參與採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4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