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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生物多樣性的“三重奏”

本報記者 張 馳
2026年05月22日08:50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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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嘴鷗在大觀河上翱翔。
  徐 俊攝

  瀘水塔黃。
  昆明植物研究所高山植物多樣性團隊供圖

  綠孔雀。
  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鳥類團隊供圖

  紅嘴鷗。
  徐 俊攝

  初夏清晨,薄霧籠罩高黎貢山的高山草甸。灰色巨岩旁,高山植物瀘水塔黃正積蓄力量,靜待30多年唯一一次的綻放。在哀牢山深處,羽色鮮艷的綠孔雀在林下空地覓食,姿態優雅閑適,忽而展開碩大的尾屏。春城昆明的滇池之畔,雖然紅嘴鷗的大部隊已經北上,仍有幾隻“掉隊”的“精靈”在湖面掠過……

  這裡是雲南——中國生物多樣性最為豐富的省份之一,也是全球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之一。它以佔全國4.1%的國土,庇護著全國50%以上的野生植物種類和野生脊椎動物種類。

  人與萬物,如何共享同一個家園?“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從新物種不斷被發現,到珍稀瀕危物種的系統守護,再到讓保護成為社會共識,雲南正在用行動作答。

  發現——

  探索生物多樣性“寶庫”邊界

  塔黃是高山上最“低調”的明星。平日裡如一棵大白菜般不起眼,開花時卻會長出高達1.5至2米的花序,在流石灘上遠觀如金色寶塔。

  1855年,達爾文的朋友、后來成為英國皇家植物園主任的虎克首次發現並向世人介紹了塔黃。170多年來,學界一致認為塔黃隻有一個物種。

  但2018年底,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員宋波在翻看朋友圈裡高黎貢山自然保護區瀘水分局工作人員發的一張照片時,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張照片裡的塔黃,跟我認識中的塔黃不太一樣——更‘嬌小’,分布的緯度和海拔也不同。”

  “隻有熟識舊友,才能認出新知。”宋波2010年起便開始研究塔黃,熟悉中國西南等地的大部分塔黃居群。這也讓他得以在茫茫山野中,捕捉到那一絲“不一樣”。

  他當即記錄數據、採回標本。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可能是個新物種。”那麼,分布在其他地區的塔黃,都是同一種塔黃嗎?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研究團隊從2021年起大范圍採集塔黃樣本,包括20多個分布在雲南、四川、西藏等地乃至尼泊爾的居群。這一過程,與風雨為伴,充滿艱辛。

  發現新物種的過程,表面看是“碰巧”,實則是長期積累后的水到渠成。不過,從“意識到可能是新種”到“正式發表”,中間還有兩次“驚險的跳躍”:一是從野外採集到完整的標本——葉片、花、種子、根,缺一不可﹔二是在實驗室完成反復比對和分子測序,確認它從未被記錄過。然而,自然節律決定,採集無法“一次就成”,而是一條漫長的時間線。

  “高山植物的花期很短,每年花期還可能有變化,不確定性是常態。”宋波說,另一種挑戰,則是天氣變換和高原反應的風險。野外考察常需深入高山峽谷,長途跋涉。他記得,一次在滇西北高山上採集樣本時,突然下起冰雹,四顧之下隻有躲進旁邊一處低矮的岩石洞,勉強遮身。

  團隊花費數年時間,採集了18個塔黃居群的上百份樣本。綜合形態學特征與多基因分子數據分析,研究團隊發現,過去被認為是單一物種的塔黃,實際上包含4個獨立物種。因此,除分布在中喜馬拉雅的原本為塔黃的物種,團隊共發表3個塔黃新物種,並為在高黎貢山發現的塔黃,以模式產地命名為瀘水塔黃。

  “這說明,塔黃是一種‘被低估’的植物。”宋波說,塔黃的物種多樣性,不僅豐富了我國高山植物多樣性認知,更為區域生物多樣性保護提供了新的科學依據。

  不只是塔黃,新物種的發現,能夠增加對生物多樣性本底數據的認識,不斷拓展生物多樣性“寶庫”的邊界,同時也可能成為人類應對不確定性時重要的基因資源。

  雲南復雜的地形地貌和氣候類型,孕育了極高的物種多樣性。從高黎貢白眉長臂猿到滇南疣螈,從大圍山梧桐到文山兜蘭……廣泛的科學考察和資源調查,成為發現新物種的重要途徑。

  2025年,雲南完成近40年來對蒼山區域最全面、最系統的一次“綜合體檢”。蒼山綜合科學考察首次系統摸清了蒼山生物多樣性和生態本底家底,累計發現新記錄物種1000余種,創下雲南近20年來一次性發現新記錄物種數量之最。

  識物種之名,方知共生之重。通過開展科學考察、資源調查及普查的方式,雲南不斷刷新生物多樣性“寶庫”清單。據《雲南新物種新記錄種名錄(1992—2020)》統計,1992年至2020年,雲南省累計發現新種3718種,其中新物種2519種,新記錄種1199種。

  守護——

  系統性“養回”珍稀瀕危物種

  在位於楚雄彝族自治州雙柏縣的恐龍河州級自然保護區,清晨的哀牢山河谷邊緣,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副研究員吳飛和護林員突然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前方不到10米,一隻雄性綠孔雀悠閑地踱步而出,它的脖頸閃耀著金屬綠光澤,長尾拖曳如華麗的裙擺。

  這是吳飛倍感欣慰的時刻。“綠孔雀是非常警覺的動物”,吳飛說,“野外遇到它們,過去常常是隻聞其聲、不見其形。”而如今,距離不到10米的“照面”,不僅意味著野生種群在健康增長,更意味著綠孔雀對人的信任度在增加。

  綠孔雀頭頂直立冠羽、身背絢麗覆羽,脖頸羽毛像古銅色的魚鱗,屬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曾經,由於人為活動干擾等原因,其野外種群一度下降到不足500隻,僅分布於雲南中部和南部少數區域。

  上世紀90年代起,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鳥類團隊首次對綠孔雀種群數量開展系統調查。隨后,在雲南省林業和草原局支持下,團隊與地方林草局及保護區合作,持續推進綠孔雀系列調查與保護。近年來,通過劃定監測樣方、布設紅外相機和聲紋設備等方式,日復一日地守護著這些“山中精靈”。

  2025年4月,大理巍山青華綠孔雀省級自然保護區傳來喜訊:人工繁育的綠孔雀在模擬野外環境中成功產下4枚卵並孵化出4隻雛鳥。這是雲南保護綠孔雀的重要“裡程碑”。

  “近年來,綠孔雀種群數量的增長,靠的是‘兩條腿’走路,一方面是野外種群保護,另一方面就是人工繁育技術突破。”吳飛介紹。隨著保護進程的推進,我國境內的野生綠孔雀數量穩步增長,據2023年數據,已增長到850隻左右。

  就地保護、遷地保護“兩條腿”走路,聯動政府、科研院所、護林員隊伍與社區共管,是雲南開展生物多樣性保護的重要實踐經驗。走進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昆明植物園“極小種群野生植物專類園”,一株株看似不起眼的植物,背后都有驚心動魄的故事:一度被認為滅絕的漾濞槭,重新發現時隻剩5株﹔起源於1.4億年前的古老植物華蓋木,野外調查時隻發現52株……

  “極小種群野生植物是指分布地域狹窄、種群數量極少、隨時面臨滅絕風險的野生植物,保護它們對於維護生態平衡和生物多樣性具有重要意義。”雲南省林業和草原局野生動植物保護處副處長楊華說。

  在雲南省林業和草原局專項項目等支持下,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孫衛邦團隊聯合基層林草工作者,逐一對每種極小種群植物開展系統研究:首先查清資源本底,摸清分布范圍、繁育生物學特性、瀕危原因,其次構建遷地保護種群,進行人工擴繁,最后實施種群增強與野外回歸。

  系統性保護之下,超2萬株人工繁殖的華蓋木幼苗回歸滇東南大山,植株保存率達75%。2022年,華蓋木被移出《雲南省極小種群野生植物保護名錄》。

  楊華介紹,“十四五”時期,雲南突出旗艦物種和極小種群物種拯救保護,系統推進救護繁育、棲息地改造、就地保護、遷地保護等工作,國家重點野生植物、陸生野生動物種數保護率均達到85%以上,漾濞槭等30種極小種群野生植物脫離滅絕威脅,亞洲象、滇金絲猴、綠孔雀等種群數量大幅上升,雪豹重現彩雲之南。

  對話——

  凝聚可持續保護的源源動力

  專業保護力量在行動,但生物多樣性保護從來不只是科學家的事。

  每年深秋,成千上萬的紅嘴鷗從遙遠的西伯利亞飛抵昆明。這群冬日“精靈”在滇池、翠湖、盤龍江邊翩翩起舞,與市民親密互動。每到這時,官渡區王官濕地公園裡,一個身影會准時出現在滇池邊。他是矣六街道紅嘴鷗義務監督員張利雲。每日清晨,他都趁上班前來喂紅嘴鷗,來“見見老朋友”。

  但1985年,4000多隻紅嘴鷗首次飛臨昆明時,人鷗之間的關系遠不如現在和諧。紅嘴鷗不敢靠近人,市民好奇又擔心。“紅嘴鷗進城是好事還是壞事?”“它們從何而來?來年是否還會再來?”……

  為了弄清這些問題,當時在雲南大學生物系任教的王紫江與同事率先開啟科學調查。1987年,王紫江又牽頭成立了“昆明市紅嘴鷗協會”,后更名為“昆明鳥類協會”,長期配合林草部門面向社會開展科普工作。

  “不要小看可愛的紅嘴鷗,他們從蒙古國西部的烏布蘇湖,俄羅斯貝加爾湖、雅庫特地區和我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博斯騰湖附近遷徙而來,最遠遷徙距離超6000公裡。”王紫江說。

  每年冬季,昆明鳥類協會秘書長、雲南大學生態與環境學院講師趙雪冰都很忙碌:到學校進行公益講座,幫助孩子們認識“遠方的朋友”﹔組織志願者在紅嘴鷗聚集區設立科普展板、發放宣傳手冊,呼吁文明觀鷗……

  “保護不是專家關起門來做研究,而是要讓每個人都參與進來、感受到‘與我有關’。”趙雪冰說,如今每年到昆明越冬的紅嘴鷗數量穩定在4萬隻左右,紅嘴鷗已經成為昆明生物多樣性保護的一張“名片”。

  保護,不隻一座城的努力。在研究紅嘴鷗遷徙的過程中,雲南大學科研人員多次赴俄羅斯西伯利亞貝加爾湖等地開展實地調查,追蹤紅嘴鷗遷徙路線、種群結構與繁殖生態。

  “我們與遷徙地國家的科研機構加大合作,及時交換候鳥棲息地生態環境數據,了解紅嘴鷗的遷徙進程,適時採取保護措施。”趙雪冰介紹。

  近年來,雲南先后出台《關於進一步加強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實施意見》,更新發布《雲南省生物多樣性保護戰略與行動計劃(2024—2030年)》,與周邊國家地區及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全球環境基金等國際機構在生物多樣性跨境保護、國家公園建設、生物安全、外來入侵物種防治、生物遺傳資源獲取與惠益分享等領域開展交流合作。

  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守護生物多樣性這座無價的“寶庫”,也是在守護人類與萬物共享的唯一家園。

(責編:王連香、李楠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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