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生態

內蒙古烏審旗境內毛烏素沙地治理面積達八百三十九點三九萬畝——

沙海深處“追夢人”(深度觀察)

本報記者 趙景鋒 李祉瑤
2026年10月08日06:06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222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點擊播報本文,約

  李孔(右一)和內蒙古農業大學的學生在進行樣本採集。
  王 琪攝

  “來毛烏素跟殷玉珍一起種棵樹”全民公益植樹活動吸引了眾多人參與。
  余節蒙攝

  殷玉珍在巡護樹林的路上查看樹木生長情況。
  新華社記者 李志鵬攝

  位於毛烏素沙地的烏審旗烏蘭陶勒蓋治沙站。
  烏審旗委宣傳部供圖

  “20多年前,一位名叫賽考斯的美國人資助中國治沙人殷玉珍種樹。不久前,這位老人回到中國,親眼看到當年的沙漠已經變成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習近平主席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時,講到了殷玉珍和賽考斯的故事。

  “地球會記得這份努力,荒漠終將變成沃土。”近日,美國友人賽考斯(本名羅納德·薩科爾斯基)返回美國后,多次表達對中國治沙模式的認同。前段時間,在離開內蒙古毛烏素沙地之際,賽考斯曾向全球網友發出邀約,希望大家能來內蒙古親手種下一棵樹。這份期許,終於迎來了回響。

  9月10日,在位於毛烏素沙地的殷玉珍生態基地內,來自各行各業的大國工匠相聚於此,和治沙模范殷玉珍一起栽下樹苗﹔同日,在鄂爾多斯市達拉特旗恩格貝生態示范區,“來內蒙古種棵友誼樹”全民生態體驗公益行動中,近600名志願者從四面八方赴約而來,共同植下新綠。

  一場跨越26年的重逢,影響正在不斷擴大——越來越多人了解到毛烏素沙地的治沙實踐,意識到防沙治沙對生態環境的重要性。

  種一棵樹,不再是幾個人的孤勇,而是人人可參與的社會活動。

  從“一群人”到“全社會”,治沙星火成燎原之勢

  1985年,殷玉珍嫁到內蒙古烏審旗薩拉烏蘇村一個叫井背塘的地方,這裡位於毛烏素沙地腹地。黃沙埋房的絕境中,她立下“寧可種樹累死,也不能讓沙子欺負死”的誓言。40余年間,她與丈夫白萬祥人背肩扛,經歷了無數次“種了埋、埋了種”的失敗,累計治沙7萬余畝,讓昔日寸草不生的沙海變成綠洲。

  在毛烏素沙地,殷玉珍的治沙故事並非孤例。

  時光回到20世紀50年代。彼時的烏審旗,荒漠化、沙化土地面積達90%以上,森林覆蓋率僅2.6%。初代治沙人寶日勒岱站了出來,帶領60多名青年把鋪蓋鍋碗搬進沙漠。10余年時間裡,寶日勒岱和群眾摸索出“前擋后拉、穿靴戴帽”“鎖邊蠶食、逐步推進”的本土治沙辦法,鎖住10萬余畝流動沙丘,把烏審旗烏審召鎮的森林覆蓋率提升到近15%。

  2001年,烏審旗13名牧區婦女每人自籌3500元,組建婦女治沙小組,向凶險的“紅色大沙梁”宣戰。先扎沙障固定流沙,再栽下沙柳、楊柴……年復一年,以烏雲斯慶為代表的“十三姐妹”,讓荒漠重煥生機。

  一名牧民在報紙上讀到殷玉珍的事跡后,將她視作“偶像”,專程騎上摩托車,趕到井背塘“拜師學藝”,回去后便把學來的辦法加以總結和創新,應用在自家沙地上……

  在殷玉珍等治沙能人的帶動下,烏審旗涌現出240多戶經營規模3000畝以上的造林大戶。他們的心裡,有著同一個朴素而偉大的目標——在茫茫沙海種下一片綠。

  治沙能手們一棵一棵種下的綠色,也在感召著越來越多人了解、走進毛烏素沙地。

  在前往殷玉珍家的路上,沿著林間公路前行,路旁的一塊塊紀念碑迎風矗立,上面刻著不同機構、單位、人員的名字——殷玉珍說,誰在這裡種下過一片綠,就為誰立一塊碑、刻一行名。如今,她還為來種樹的人們准備了小小的樹牌——種下樹苗,可以挂上自己的名字。

  2026年6月5日,由殷玉珍倡議發起的“來毛烏素跟殷玉珍一起種棵樹”全民公益植樹活動,吸引來自內蒙古、北京、山西等地的千余名志願者——有放下書包的大學生,有請了年假的上班族,還有帶著孩子來體驗的年輕父母。兩天時間,500畝沙地披上新綠。

  “全國志願者一起種樹,這就是治沙精神最好的傳承。”植樹現場,殷玉珍一邊向志願者們傳授沙地植樹要領,一邊講述自己的治沙經歷,“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多一棵樹,就是多一分希望﹔多一個人接力,綠色就能一代一代傳下去。”

  這片綠色,也吸引著世界的目光。數十年來,來自2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志願者慕名而來,投身毛烏素沙地的生態修復實踐。8月11日,中國農業大學“未來農業”國際暑期學校的近120名中外學生來到毛烏素。殷玉珍站在他們中間,手把手地教外國友人如何讓樹苗立得更穩。“來中國之前,我以為沙漠只能是漫天的黃沙,沒想到還有一片一片望不盡的綠色。”一名來自巴西的留學生感慨,“這些經驗值得我們學習。”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從一個國家到數十個國家,防沙治沙這份公益事業,影響著越來越多的人。“之前就是跟沙漠較勁,但當世界各地這麼多人都來關注時,我才慢慢意識到,這是全人類的共同願望。”殷玉珍說。

  目前,烏審旗境內毛烏素沙地治理面積達839.39萬畝,治理率達85%,森林覆蓋率提升至32.92%。

  從“人拉肩扛”到“智慧治沙”,科技為治沙插上翅膀

  防沙治沙,除了依靠人民群眾的勤勞智慧,也離不開科技的關鍵作用。

  開溝、栽苗、覆土、壓實,在毛烏素沙地腹地,一台搭載北斗導航的開溝種植一體機,正在平穩穿行。定睛細看,駕駛室裡空無一人,機器運行全部由電腦系統控制。

  機器駛過,鐵木爾巴格那蹲下身子,用手扒開沙土,拿出量尺仔細測量苗木的栽植深度和株距,隨后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串數據。“沙地起伏大、地形復雜,機器還處於推廣前的試驗驗証階段,各種運行參數都要一遍遍調試。”鐵木爾巴格那說,目前的試驗數據顯示,應用該機器的株距誤差可控制在5厘米以內,效率比人工提高3倍以上。

  今年46歲的鐵木爾巴格那,是烏審旗嘎魯圖鎮林草工作站站長。他出生於烏審旗普通牧民家庭,漫漫黃沙伴隨著童年記憶。他記得,那時,父輩們拿著鐵鍬,在沙地裡栽下一株株樹苗,可一場大風刮過,不少樹苗還沒扎根,便被風沙掩埋。

  鐵木爾巴格那打小頭腦活、愛鑽研。他很早就意識到,治沙不能隻靠一雙手,更需要知識和技術的支撐。高考填報志願時,他選擇了吉林農業大學野生動物與自然保護區管理專業。2003年大學畢業后,他回到家鄉,扎根防沙治沙一線,一干就是23年。

  工作后,鐵木爾巴格那將主要精力投入到林草機具設備研發上。在一次次實地調研、觀察思考中,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環節逐漸引起了他的關注——開溝。鐵木爾巴格那說,開溝並不是簡單地“挖一條溝”,溝槽深淺、株距大小,都直接影響苗木后期生長,而依靠人工操作,不僅勞動強度大,也難以保証達到精准要求。

  為了攻克這一技術難題,鐵木爾巴格那把“實驗室”搬到了沙地,研發適應毛烏素沙地特殊地形條件的開溝設備。然而,沙土鬆軟,機器容易出現運行不穩定的問題﹔開溝過淺,苗木根系難以扎穩﹔開溝過深,又會增加阻力和能耗。運行、記錄、調整……經過上百次失敗后,第一代沙地開溝設備終於研發成功。

  根據使用反饋持續迭代,開溝設備從最初只能完成開溝,到后來實現開溝、栽苗一體化,再到搭載智能控制系統,功能不斷完善。目前,鐵木爾巴格那團隊共研發10余種器械,應用於內蒙古鄂爾多斯市、陝西榆林市等多地的200余個農牧戶、造林大戶和造林企業。

  打通治沙一線和科研機構之間的“堵點”,推動基層實際需求與專家研究成果相結合,2023年,烏審旗成立毛烏素沙地林沙產業創新創業博士工作站,吸引來自內蒙古農業大學、內蒙古自治區林業科學研究院等科研單位的大批專家,聯合當地土專家、治沙模范共同開展技術研究,讓實驗室裡的成果更好轉化為治沙實踐。

  內蒙古自治區林業和草原科技創新中心主任袁立敏,是最早加入博士工作站的科研人員之一。幾乎每個月,他都會帶著學生來到毛烏素沙地,一邊走訪當地農牧民了解治沙需求,一邊在試驗區域開展技術驗証。

  袁立敏介紹,圍繞當地沙地特點,團隊將可降解沙障、直播沙障、植物活沙障、蘆葦沙障等先進技術引入200余畝試驗區。試驗過程中,科研人員定期記錄風向、風速變化,觀察沙粒移動、地表風蝕情況,測量植物種類、數量、覆蓋度等數據指標,根據試驗結果不斷調整參數細節,尋找更適配毛烏素沙地生態條件的治沙方案。

  在科技治沙理念的引領下,近年來,烏審旗持續推動傳統治沙方式向智能化、機械化轉變,容器苗、植樹機器人、空天地一體化監測等一批治沙新技術、新裝備不斷上新,讓治沙逐漸告別人海戰術,治理效率不斷提升。

  從“防沙治沙”到“點沙成金”,治沙產業是生態賬也是經濟賬

  防沙治沙,不只要綠,還要富。

  賽考斯到訪殷玉珍家時,有一個細節讓人印象深刻——

  “你猜猜,現在殷玉珍一年收入多少?”有記者問。

  賽考斯搖了搖頭。

  “100萬元!”

  聽到答案后,賽考斯愣了一下,嘴裡反復說著:“Amazing(不可思議)。”

  從過去賣羊買苗,到如今年入100萬元,答案就藏在那片治理后的沙地裡。

  殷玉珍的小院,擺著一張長桌,人參果、西瓜、南瓜等各式果蔬琳琅滿目。這些農產品,都是殷玉珍和家人從沙地裡種出來的。

  2005年,殷玉珍建起500畝沙漠綠洲生態園,開始嘗試種植玉米、西瓜、櫻桃等雜糧果蔬。后來,她還種植了30畝沙漠玫瑰,加工成的玫瑰茶、玫瑰餅、玫瑰醬等特色產品供不應求。這幾年,殷玉珍成立了公司,業務范圍從綠色農產品銷售拓展到採摘、觀光、研學等領域。過去寸草難生的“毛烏素”,成為她口中的“金烏素”。

  在烏審旗,像殷玉珍一樣從生態治理中受益的群眾越來越多。治沙不再只是投入,更成為帶動民生發展的新路徑。

  毛烏素沙地腹地,一棵棵棗樹迎風挺立,密密匝匝的青棗壓低枝條。輕拍葉片、檢查樹干,走在郁郁蔥蔥的棗林中,李孔仔細記錄棗樹長勢情況。

  出生於河南安陽的李孔,2014年隨父親來到毛烏素沙地創業,一晃已是12年。起初,身邊許多人不理解:不去大城市工作,為什麼偏偏要跑到沙地裡折騰?

  來之前,父子倆心裡已有盤算——在沙地種棗。李孔說,毛烏素沙地晝夜溫差大、病虫害相對較少,棗樹適應性強,結出的果子也更甘甜。

  起初,他們把目光投向新疆、甘肅等紅棗產區,引進了一批耐寒、耐旱的優良品種。然而,由於氣候細微的差別,第一批苗木種下去后並不成功。父子倆擴大品種范圍,嘗試用科技手段,經過多年試驗,終於培育出“蒙棗1號、2號、3號”3個優良品系,成活率高達90%以上,畝產突破2000斤。

  父子倆還定期組織技術培訓班為種植戶授課,累計培訓超過500人次﹔帶領技術團隊為種植戶免費修剪棗樹,推廣豐產栽培技術,累計帶動100多名當地群眾就業,人均年增收2萬元。

  除了發展棗樹種植,烏審旗也在探索更多元的生態惠民路徑。

  走進圖克鎮烏蘭什巴台村生物質顆粒廠,傳送帶高速運轉,一捆捆沙柳枝條被送入粉碎機,經過烘干、壓縮、成型,最終變成一顆顆棕褐色的顆粒。這些看似不起眼的顆粒,是一種清潔環保的生物質燃料,熱值高、污染低,是市場上的“香餑餑”。

  “沙柳是毛烏素沙地固沙的‘先鋒樹種’,每隔3到5年就必須砍去老枝,平茬復壯。過去,平茬下來的枝條堆在地頭、路旁,既礙事又容易引發火災。”烏蘭什巴台村黨總支書記劉二飛介紹,2019年,他帶著村兩委班子,跑市場、學技術、籌資金,建起鄂爾多斯市首家村辦生物質顆粒廠。現在農牧民自己動手平茬沙柳,以每噸160至180元的價格售賣給顆粒廠。僅農閑時節的這一項收入,每戶每年便可穩定增收5000至8000元。

  如今,在烏審旗,沙地產業的邊界不斷拓展,羊肚菌、黃芪、甘草、沙棘等特色產品,陸陸續續從曾經貧瘠的沙地裡長了出來,全旗林沙產業年產值突破41億元。

  烏審旗林業和草原局副局長陳亞峰表示,未來將統籌推進防沙治沙、生態修復和資源管護,扎實抓好“三北”工程、天然林保護、退化林修復和退化草原治理,持續鞏固毛烏素沙地治理成果﹔探索林草碳匯和生態產品價值實現路徑,推進智慧林草建設,發展經濟林、林下種養、生態旅游等綠色富民產業,推動形成治沙生態好、產業發展優、群眾生活美的多贏局面。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08日 17 版)

(責編:岳弘彬、牛鏞)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推薦閱讀
2026年10月08日
17 版
返回頂部